老谢论战:中美贸易战背后——重构全球产业链布局

 

    美国的“阳谋”

 

    这一次美国人的关税和以前不一样。它的主要目标不再是中国的黑电、白电或者玩具这样的民生产品,而是新材料、生物科技、新能源那些更加高端的领域。事实上,在这些领域,中国产品甚至还没有大规模进入美国,就成为了加征关税的目标。比如,美国还没有一条像样的高铁,也没有完备的高铁产业链,但中国的高铁装备竟然也被纳入加税目录。这背后是美国人真正的战略意图,它希望遏制中国新兴产业的崛起,而这些产业代表着一个国家的硬实力。同时,美国也希望通过此举向盟友释放信号,共同压缩中国相关产业的全球市场空间。

 

    从第一次伊拉克战争开始(1990年),全球产业链形成了三级分工体系:消费国、生产国、资源国,支配权和话语权依次降低。生产国从资源国买来原料进行加工,生产出成品再卖到消费国。美国、欧洲是消费国;中国是典型的生产国,世界工厂;俄罗斯、非洲、拉美等是资源国。这个体系以美国为中心进行构建,消费国居于金字塔尖,商品、资本都围着它转。生产国和资源国卖东西赚来的钱,通过金融体系( 比如美国国债)借给消费国继续买买买,构成了“生产~金融~消费”的一个全球循环。而这套体系从2008年金融危机后出现了一些重要变化。一是中国显然不愿一直当低端生产国的角色,正在从低端加工业向高端制造业升级。高端制造如果发展起来,和发达国家就不是“ 产业分工” 的关系,而是直接竞争关系。

   

    可以说特朗普关税战是一种“阳谋”,剑指中国头部产业的未来,通过惩罚性关税营造一种不确定性,进而打击私人资本投资这一领域的信心。在新材料、生物制药、新能源汽车这些代表“硬实力”的产业,投资过于巨大,因此私人资本的信心和预期变得极为关键。而特朗普的关税战,其核心目的之一就是希望影响到那些有志于在中国投资这些“硬实力”产业的私人资本。现在,特朗普用关税问题释放了一个信号。中国必须看到这个信号背后更为深远的变化。随着“中国制造”的不断升级,中国外贸的“友好”环境已经发生改变。关税战,只是一个开始。

 

    金融危机后的阵痛

 

    其实从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全球量化宽松拯救经济的同时,全球产业的调整就已经开始。首先,欧美负债消费导致的债务危机已不可持续。由于在全球产业一体化的过程中,产业链的各个环节都会受到欧美经济的影响。欧美债务危机导致消费力下行,进而导致生产国产能过剩,生产国一旦过剩,对原材料的需求就会减少。

 

    而在金融危机期间,中国动用4万亿救市政策对冲了因欧美消费需求缺失导致的经济下滑。强行提高基础设施投资,包括提高房价,带动了一波以房地产业为龙头的经济复苏。以老百姓买房为消费基础,来消化过剩的生产力。所以2009年-2012年期间中国楼市价格翻了整整一倍有余。当时的楼板价套住了整整3代人的血汗钱,银行也陷了进去,至今难以自拔。然而,在中国百姓叫苦连天的时候,最高兴的恐怕还不是地产商,而是那些原材料输出国。国际油价从2009年最低时的33美元/桶一下子冲到了114美元/桶,铁矿石同样如此。2010欧债危机全球经济又经历一波低潮期,美国不断挑起各种外部危机,自己则不断休养生息,经济缓慢复苏中。而中国经济2012年经历一波去产能之后,行业整体面貌变化不大,特别是经历了2013年年中流动性危机、2015年股灾和2016年楼市暴动,整体经济走到了十字路口。传统生产模式使得投资效率越来越低,金融加杠杆让风险累积,去产能总遭遇固有利益团体阻挠,用楼市替代消费盘活经济的招数也已用到极致。

 

    未来产业链的定位

 

    说到底,中国只有突破现有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才能让经济真正转型成功。面对低端制造,挑战者越来越多,若中国依然止步不前的话早晚是要被排除于这个全球体系之外的。19大之后,社会主要矛盾的定义和变化写入宪法,预示着中国经济发展逻辑的彻底转变。高端制造将会逐渐替代低端制造,同时提高消费在经济运行过程中的比重。中国的逻辑从纯生产国变成了未来既生产也消费的经济体,未来趋势是要打牢经济内生性循环的基础。

 

    在看美国,特朗普延续了奥巴马时期,制造业回归的逻辑,另外加强了出口的力度,缩减负债率和财政赤字。页岩油革命让美国从一个石油净进口国变成了净出口国,在美联储加息周期中,不断缩表。美元资本回流,制造业回流,蓝领工人就业率提高,经济加速复苏中。美国的逻辑从纯消费国变成了资源输出国和生产制造的经济体。

 

    全球两大经济体的彻底转型,必然会打乱原有的产业链生态。美国和中国同样在寻找自己未来的产业定位。有些是互补的,有些则是冲突的。这次特朗普针对中国加征关税的都是高技术产品。首先将对生物医药、信息技术、高铁装备等来自中国的产品,加收25%的关税。这就是冲突的地方,未来美国和中国同是高端装备的生产者,正面竞争在所难免。而在同期,特朗普提高钢铁和铝关税的决定生效后,中国商务部也予以反击,拟对鲜水果、干果、葡萄酒和猪肉等美国产品,加征15%~25%的关税,但这却是互补的地方。并非中美未来竞争的主要产品。
 

    这里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比,即美国针对的是中国的工业品,而中国针对的是美国的农产品。因此有人戏称,原来中国已是工业国,而美国是个农业国。这说明中国未来想达成的目标和美国现实利益的价值不对称的扭曲对抗。

 

    特朗普不愧是个重商主义者,也是个机会主义者,其思路相当清晰。此次美国针对的都是未来要和中国发生冲突的产业,而像纺织、小商品等却不在其列。因为其知道,如果对这些美国人民的生活必须品征税,必然会提高美国百姓生活成本,导致通胀使得拖延经济复苏的步伐。而我们中国却象征性的拿一些无关痛痒,在经济上互补的东西去制衡美国,这必然无法持之以恒。毕竟现阶段,中国这个巨大的消费市场需要更开放。不对称的经济反击必然无法持续,于是乎网络上开始传言中国为了应对美国的贸易救济,退一步打算进口更多的美国半导体,降低美国进口汽车的关税等等。而人民币又开始升值了,这也有利于进口商降低成本。

 

    目前,国内舆论场的一种观点是,特朗普有意破坏“中国制造2025”的蓝图。因为,美国人加税目录中的产业,几乎都是中国未来要大力发展的先进制造业和高新产业,特朗普要做的是,遏制中国技术的崛起,让美国永远保持技术优势。此外,特朗普“连欧制华”的策略也是颇为厉害,联合德法对中国的高端产品进行限制。特朗普已经出牌,在未来的全球产业链分工中,美国明确表示高端制造和生产必须由美国人来搞。言下之意,美国只需要中国成为一个终端消费者即成,而不是和美国在高端生产领域竞争的国家。中国则退无可退,在人口红利衰退、环境不友好时代重操低端制造无疑饮鸩止渴,迈向高端制造必然免不了和欧美一争长短。当然,中国还是有回旋的余地,那就是一方面埋头苦干搞高端研发制造,另一方面对外继续加大放开巨大的消费市场。

 

    然而,对比金融危机前欧美背负巨债的消费方式。中国则拥有巨大的外汇储备,不至于赖账欠费透支消费。唯一的风险也是最需要警惕的是,目前全球贸易结算主要是以美元为主,中国的外汇储备也是以美元计,IMF特别提款权的近一半权重也是美元。美国逆差可以印刷美钞给你,万一中国未来变成了一个贸易逆差国,对美负债,我们该拿什么资产去赔付?难道仍砖头(楼市)过去吗?

 

    所以和美国人搞不对称贸易战,犹如隔靴搔痒,不会有太大的成效。毕竟你只是小小的欺负了下美国的农民,而别人威胁的是你的未来。对抗不会有出路,只有边打边谈。中国毕竟不是俄罗斯,俄罗斯人口少,土地资源广阔,农业军工能源是其比较优势,是典型的资源国输出国,自给自足不成问题,对美强硬有底气。而中国人口众多、个体单位资源紧张,大部分产业集群还处在低端,且早已深度融入全球化。因此,以现在中国的综合国力还不具备走到和美国彻底摊牌的阶段。

 

    修昔底德陷阱

 

    中美经济之间既有互补性也有对抗性,这和全球产业链分工有密切关系。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专心做低端制造,美国则不断用负债消费的方式,来消耗克林顿时期留下的巨大财富。生产与消费的循环,互补大于对抗,使得大国关系有了一段十几年的温和期。在全球产业链重新布局的当下,美国目标是原材料出口和重回高端生产这一端,而中国则拥有低端生产升级和大消费另一端。未来对抗与互补的几率是相等,甚至对抗大于互补。大国关系将会进入一个相当冗长的纠结期,一旦有一方政治上的战略误判就容易导致双方都擦枪走火,甚至爆发核大战。

 

    古希腊著名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有一句名言:“一个新崛起的大国必然要挑战现存大国,而现存大国也必然会回应这种威胁,这样战争变得不可避免。”这就是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2015年,习近平主席访美时在欢迎晚宴上表示:世界上本无“修昔底德陷阱”,但大国之间一再发生战略误判,就可能自己给自己造成“修昔底德陷阱”。但随着特朗普2017年当选美国总统之后,中美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作为新兴崛起的大国,至少在美国看来,中国正在全方位地和美国争夺战略影响力和全球事务的主导权,并且越来越具有对抗性。在今天中国全球的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等方面影响力与日俱增的时候,美国这位昔日的霸主尝到了一种被挑战和超越的味道。尤其是中国高速发展的经济,和其改革路径让美国感到不能再“坐以待毙”。特朗普希望重现美国梦,重铸过去的辉煌。为此打压中国是其绕不开的路径。

 

    特朗普刚上台不久,特意请老谋深算的基辛格闭门深谈,此后,特朗普与普京的互动频密。有人猜测,在40年前提出联中抗俄战略的基辛格,此次给特朗普献策:联俄抗中。因为中国成了最大对手。不久前,特朗普政府制定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首次从国家战略层面确立了中国是美国的战略对立面,称中国为“竞争对手”和“修正主义” 国家。这“标志着尼克松开创的中美战略合作关系、克林顿、小布什巩固的中美战略伙伴关系的结束,正式进入中美战略对立阶段” 。

 

    显然,中国早已有所准备,甚至很早以前就开始规划应对了。从货币互换到人民币国际化预期打破美元霸权的垄断;不断储备石油战略到石油期货上市打破“石油-美元循环”去美元化。从裁军30万到军队现代化提高军事局部作战能力来应对外部冲击。

 

    在酝酿本文期间,中国开始动用积极的财政政策,给企业减税降负。从2018年5月1日起,将制造业等行业增值税税率从17%降至16%,将交通运输、建筑、基础电信服务等行业及农产品等货物的增值税税率从11%降至10%, 2018年要再为企业和个人减税8000多亿元。而在外交方面,金正恩访华,在经历多年冷淡期后中朝友谊重现,这也是对美国咄咄逼人的对华政策一种现实反击。4月2日,中国又对美国128项进口商品加征关税,对水果及制品等120项进口商品加征关税税率为15%,对猪肉及制品等8项进口商品加征关税税率为25%。主动进攻的目的也是为了以战促和,而不是真的想全面开战。

 

    东方不败VS任我行 令狐冲

 

    在金庸经典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有两个不得不提的人物,任我行与东方不败。美国和中国前十年前的国家状态和两者有神似之处,十年后则有形似之处。

 

    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武功盖世,吸星大法专门吸取他人功力为己所用,霸道蛮横。副作用是吸星大法会造成内力反噬之险,走火入魔。美国军力冠绝全球,两伊战争、阿富汗战争,抢夺他人石油资源,形成“美元-石油”循环。但搞出金融危机后滥发美元使得美元信用下降,国力衰退。

  

    东方不败原是日月神教副教主,趁任我行闭关修炼之时,夺取教主之位,修炼葵花宝典,武功短时间突飞猛进,直追任我行。副作用不男不女,不理教务,宠信杨莲亭,把日月神教搞的乌烟瘴气。中国经历亚洲金融危机之后苦练内功,加入WTO后,加工贸易和房地产拔地而起,趁着美国全球反恐之机,不断提升国力。但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低端制造导致环境不友好,人民内部矛盾突出,人口红利结束后难以可持续发展。

 

    按照《笑傲江湖》的论述,十年后任我行出关要重夺教主之位,与东方不败早晚是要冲突的,大打出手难以避免。美国面对中国的崛起,想要重夺霸权,冲突在所难免。东方不败已经练功练成了变态,看来是回不去了。而中国面对全球产业链的深刻调整,重新修炼转型还是有可能的。如果说十几年前中美之间是“东方不败”和“任我行”的关系,那么从今年开始中美之间就应该是令狐冲和任我行的关系。中国应尽量避免和美国直接冲突,好好练习风清扬传授的“独孤九剑”(培育创业创新型的独角兽企业),从任我行身上学到的“吸星大法”要懂得用易筋经吸收化解(人民币国际化)。

 

    论英雄谁是英雄

 

    1.对抗性时代来临。外部冲突会指数级增加,与此对应,外部危机所带来的内部权威集中会成为全球的常态。

    2.贸易战如发展至极端,中国产业升级遭遇瓶颈,高端生产部门动力不足。

    3.全面贸易战也会影响中国的经济增长,可能会促使经济刺激政策出台,也可能会倒逼国内的改革。

    4.全球产业链在重新洗牌的过程中,中国如何突破欧美重围?还是回到老路上?

    5.这是一场以国家意志为主导,席卷千千万万企业和消费者的战争。国家权力和权威是主角,个人十分渺小,但要明判趋势。我们注定进入一个宏大叙事、个体微小的时代。
 

     论英雄谁是英雄?未来谁能笑傲江湖?(一家之言,仅供参考,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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